意象感悟

发布时间:2018-07-09 12:00:00

——〈西门家族〉的新开拓(1990年)发表于电影世界

刘文进

电影《西门家族》具有很强的观赏性和深刻丰富的哲理内函。在艺术语言的运用上,也不失为上品。然而,对于“意向”的追求与开拓,更使他与众多的具象影片明显区别开来,而获得了独特的美学的价值。

《西门家族》的意向性是显见的。无论是西门岳的幽灵,片头片尾的裸童,还是尸横遍野的古战场......均具有强烈的意向性质。尤其是影片在时空处理的不同凡响--历史年代的不确定性,超然性,使得影片本身作为一个整体的艺术形象由具象而升华为意象,显示出了它在艺术上的成熟。

导演孙沙在阐述影片的构成方式时讲到:“艺术的表现古代人的生活情况,这是具象:同时还要表现某种人生领悟的意念,这是意象的。”可见创作者对意象追求的自觉。

一、电影作为舶来品,诞生于西方,对西方具象美学具有直接的承接性。又由于它物质媒体对客观世界视听信息的复制性(记录性)功能,因此就其艺术语言而言,是最具具象性质的艺术。但它并非与中国传统意象美学无缘。事实证明,它不仅是具象信息的最好传播媒介,同时也可负载意象的信息。近年中国影坛在西方表现主义电影与中国传统意象美学的启示下,出现了溶东西方美学思想,艺术精粹于一身,令人耳目一新的佳作。遗憾的是,它们转瞬间便被“商业片”、“娱乐片”的巨谰没了项。《西门家族的创作者深商品时代艺术的商品属性,通达了东西方艺术各自的精神,将具象的再现手段与意象的表现手法兼采并,把电影的审美功能、娱乐功能、认识功能甚至于超语言逻辑(超认识)的感悟功能有机融合,使〈西门家族〉不但能给予观众很强的心理快感、美感享受,给予理性意识、价值观念的启迪,还能给人一种品位无穷的直觉体验和博大精深的意念领悟,实为难得。

二、重具象还是重意象,这是东、西方艺术及其美学思想两大分支的主要区别。黑格尔称东方艺术为“象征”艺术。这象征的词义虽失之狭窄,却深刻、准确地把握了东方艺术基本特征--意象性。

意象性是中国古典文学艺术作品的最高境界,是中国传统艺术的精灵。但在现代国人(包括许多艺术家)心目中,却几乎成了陌生之物,以至于在论及〈西门家族〉的意象性时,不得不对意象本身作一番赘言。

传统的中国美学观历来不拘泥于对现实具体形象的再现,而追求精神、写意的表现,不重“形似”,重“神似”。认为艺术对现实中任何具体感性事物的描写,其最终的意义都不在于仅仅认识了感性事物自身,而在于通过感性事物的表象显示出比自身更深遂博大的精神意义,所谓“象外之意”和“意外之象”,既意象。它与具象相对应,体现出鲜明的心理意识特征(创作的与欣赏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言有尽而意无穷”......,这些意象美学的至理名言,照耀了中国艺术几千年。

一个民族的美学思想、艺术精神,归根结底是这个民族总体文化的缩影,是它的哲学思想、思维方式的体现。中国乃至整个东方古代社会的构成基础是“血缘”关系其意识形态核心是宗教、伦理;其思维方式主要是直觉体验而非逻辑;基本哲学思想是“天人合一”[如佛教所说的的与“梵”、“真如”的合一;道家、玄学讲与“道”合一;儒家讲通过“知性”而“知天”],认为人[肉体的、精神的]与宇宙是一体的,强调人自身与社会、自然的统一和谐。而达到和谐统一的方法是直觉体验、内省[即灵感想象顿悟],如到家的“坐忘”、“心斋”,佛家的“禅定”儒家的“养吾浩然之气”、“三省吾身”等。可见直觉体验在中国古代文化精神生活中的重要性。因而,在审美意识上,自然不满足于艺术作品仅仅再现有形世界的感性形象,而认为艺术应该通过感性形象给人以直觉体验和想象的自由境界,给人以回味无穷的艺术韵味,乃至于难以言传的神秘感和超认识氛围。在审美过程中,欣赏者既可以通过直觉感受到空灵的艺术美,又可以体验到“此在”与“空”、“无”、“虚幻”,”彼此“的“有”与永恒,领悟到人生的终极价值与意义。这就是意象得以成为中国古代艺术精神的原因所在。

与东方相对应,整个西方自希腊以来的美学体系是“摹仿”说,认为艺术不过是对现实的摹仿、再现,表现在思维方式上,是注重理性的逻辑方法[分析与综合、归纳与演义、类比模拟]。无论希腊雕刻、文艺复兴绘画还是近代写实主义艺术,都具有数学的精确性,即便是表现非礼性意识为宗旨的现代主义艺术,也有心理科学的依据,但现代主义艺术在直觉这一心理层次上同中国古典艺术产生了同构,具有了意象性质。它的直觉主义的灵感正是来自于“东方神秘主义”。它们之间的区别在于哲学上的分野;在东方神秘主义那里,直觉体验的价值是“存在”意义的获得,而在西方现代主义那里,直觉的价值是“存在”意义的表失。

逻辑思维不发达、科学理性精神的缺乏,导致了近现代东方科学、经济的落后。而重形象思维、重直觉体验,确使中国乃至整个东方古代艺术精神在美学的层次上雄居世界。正如黑格尔所说,“不论古希腊的艺术如何富于魅力,但在东方艺术那种超越有限现实、深邃、含蓄、宏远、博大的精神面前,却显得天真稚气,象是一些渺小的儿童游戏。”这正是西方现代艺术向东方气灵的原因。而许多近现代的中国艺术作品在向西方吸收营养的过程中,具象的再现没有学到家,却遗憾地丢掉了中国艺术的意象精粹。

三、了解了意象性对于艺术作品的价值,就不难发现〈西门家族〉艺术上的价值--意象性表现主义风格的尝试与成功。

〈西门家族〉意象性表现主义风格的获得,首先在于创作者模糊了影片故事的具体历史年代,使影片作为整体艺术形象获得了意象性质。正如导演在阐述中所言:“我们不必把这个故事非要界定在哪个朝代。反正是中国一个古老的故事。”影片正是这样向观众展现了一个看不出具体历史年代的封建贵族家族兴衰的故事。中国自原始氏族社会进入封建的阶级社会后,一直延续着极强的血缘性。社会的构成基础是大大小小的家族、家庭、社会文明、文化体现出极强的家族性质。在几千年漫长的封建社会中,这种结构、性质一直没有变。影片向我们展现了一个没有具体历史年代的贵族家族兴衰史,实际上是展示了上下几千年的整个封建大家族的兴衰史。因此,影片中的人物和事件便超越了具体历史具体形象的局限,而获得了意象性的高函概率,具有了对于封建社会整体上的隐喻、象征性。影片编剧有一段“赘言”恰当地表述了这种超越的意义;如果我们宏观地去“洞悉人生,你会发现人世间的兴兴衰衰、风风雨雨、苦苦难难、悲悲乐乐、”,就“如一台戏”、“一场梦”。影片正是这样向观众提供了一个居高临下的视角,有如圣者在彼岸世界俯瞰人世凡尘,一“旁观者”的心态去洞悉中国这段超长的历史,去洞悉这种封建文明方式下,权欲、物欲、色欲对人的异化和最终无可逃避的悲剧命运。这种外在时空蓄意的“不准确”、恰恰最能准确地在内在,在本质上揭示封建文明消长的周而复始的重复性、停滞、倒退的根源--这种权利与财产残酷暴力方式的无休止内耗,不断争夺,再分配方式的反人性、反文明性。这种直接呈现艺术形象共性的创作方法,能很好地造成间离效果,使欣赏者在作品面前“进得去”、“出得来”,既得到情感、情绪的感染、宣泄、又能保持清醒的意识,调动思维的能动性。

具象的再现性艺术为了使形象更具有细节的真实性,使观者认同,往往从人物、事件、环境的个性既特定的“这一个”入手,借助于艺术形象“非此既彼”、的明确性。而意象的表现性艺术则必须借助于形象“也此也彼”、“非此非彼”的模糊效应,因而更具有令人联想、深思、回味的无穷魅力和张力。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在时空的处理上,正是采用了这种模糊效应,而在整体上使小说具有了超越。